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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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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1)

這一聲“外長夫人”真是又清脆又響亮……

涮羊肉館一幹眾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不約而同地朝小女孩看過去,表情雲裏霧裏,但卻莫名有種大片即將上映的緊迫感。

餘小雙吞了一口口水。

送菜的服務員從廚房推著一車豆腐牛肉和蔬菜拼盤出來,也被這詭異的氛圍嚇得停在原地。

什麽情況?

服務員以為小女孩闖了什麽禍,立馬繞回廚房求救,片刻後一個婦人手裏拿著幹毛巾邊擦手邊走了出來。餘小雙見到婦人的瞬間,立刻低下頭,不由得感嘆一句:老天你玩我啊!

這位婦人,赫然就是在林逍南新請來照顧餘小雙生活的保姆。因為她的腳好多了,所以保姆現在基本上四點就回家了,餘小雙是萬萬沒想到,她除了保姆這個活還在這裏打工。

小女孩抹幹眼淚,湊到婦人旁邊,指了指餘小雙的方向,說了句什麽。婦人訝異地順著看過去,然後把車推到餘小雙那桌的跟前,試探地喊了一聲:“太太?”

餘小雙裝死。

班長忽然想起昨天在醫院聽到的那一句“林夫人”,不免多了幾分懷疑,於是更加關註她那邊的動向了。

婦人看了一眼餘小雙桌上的火鍋以及菜點,為難皺起眉頭,“林先生如果知道您吃這個,會生氣吧……”多刺激胃腸道啊,而且外頭的菜館火鍋這些,多少還是不太幹凈,她平時洗菜的時候基本就是隨便涮幾下就好的。就連喝水都要謹慎細致的林太太,能吃這些做工糙得不忍直視的東西嗎?到時候出了問題,林先生又要遷怒於無辜的她了!

餘小雙眼一瞪,立馬擡頭道:“不要告訴他!他以為我在鳳凰會館!”

小女孩一直躲在婦人的身後觀察局勢變化,如今見餘小雙間接承認了,眼睛瞬間迸發出亮晶晶的光來,“外長夫人好!”

自從她知道外長和外長夫人之間的艱難愛情故事後,便一直很崇拜他們的堅貞不渝,所以一心想見一見外長夫人長什麽樣,但外長夫人很低調,沒正式在媒體上出現過,而當她得知媽媽在外長家做保姆後,死乞白賴地終於求得媽媽弄到了一張外長夫人照片,於是便深深地記住了那張小巧可人的臉。如今有幸見到真人,她幾乎激動得想哭。

餘小雙尷尬地笑了笑,“嗯嗯……那個龍貓娃娃,你還喜歡嗎?”

小女孩點頭如搗蒜。“我天天抱著它睡!”說著眼睛突然一暗,指了指龍貓娃娃的耳朵,委屈道,“我鄰居的妹妹把娃娃偷去玩,弄壞了……對不起。”

餘小雙這才發現,龍貓娃娃的耳朵縫線處真的裂了一個口子。她好心安慰:“沒事,補一下就好了。”

婦人拍了拍小女孩的頭,“那麽貴重的東西被你弄成這個樣子,你看以後我還給不給你買好東西!進去!”說完轉向餘小雙,好心相勸,“太太,你身體不好,還是小心些吧,要不,我給你煮點別的?總之別吃火鍋了。”鍋底的衛生情況怎麽樣她很清楚,餘小雙吃了指不定要怎麽拉肚子。

餘小雙連忙擺手,“謝謝,不用不用,你忙吧!”

坐在餘小雙對面的同學f終於忍不住了,問道:“小雙你已經嫁人了?外長?哪個外長?”聽起來像是個官名,看這婦人對餘小雙恭敬的態度,官位似乎還不小……

班長插嘴:“外長就是外交部長,這個都不知道啊!”

他一說完自己都楞了,然後直勾勾地看著餘小雙。全場也一陣肅靜,風過蕭瑟,氣氛詭異而可怕。比起震驚,大多數人的反應還是:不可能吧?!

同學a隨意地揮了揮手,“開玩笑的吧?餘小雙這麽呆,說不定連外交部長姓什麽叫什麽都不知道呢。”鄙視完餘小雙的智商後,同學a朝餘小雙嘿嘿一笑,戲謔地問,“你知道林逍南是誰嗎?”

周圍隱隱傳來一些低低的笑聲。

女人多的地方麻煩便多,勾心鬥角也是家常便飯。餘小雙在這些大學同學眼裏真的連差強人意都算不上,不出眾又不起眼,外長夫人?簡直是個笑話。

他們對餘小雙的敵意本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如今聽到“外長夫人”這種帽子扣在餘小雙身上,相當於重新勾起了他們埋在心底的妒火,看不慣自認為比自己差的人爬得比自己高,是人之常情。他們甚至忍不住想,餘小雙開這種玩笑,都不會臉紅?

婦人看不下去了,餘小雙想低調她管不著,可是這些人公然地露出對餘小雙的鄙夷,簡直是作死。她在餘小雙身邊照顧了好幾個月,深知這姑娘人品好性格好,憑什麽要受這種委屈?她剛想說話卻被餘小雙搶了個先。

“小女孩不懂事亂說話而已,不要認真,吃好喝好吃好喝好!”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大夥便不再把註意力放在餘小雙身上了。

餘小雙趁機拉著婦人和小女孩出去,囑咐他們不要聲張並且看著他們點頭後,才松了口氣。此時正好林逍南的來電到了,她趕緊接起來。

林逍南今天下班早,回到家裏,空蕩蕩的感覺讓他不由得心緊,即使知道餘小雙只是出門參加個小聚會,也仍是難以壓解這股不安的情.潮。

撥電話給她時,他自嘲地扶額苦笑。

現在的他已經變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夫管嚴,這是婚前,乃至懂得男女情愛前都不曾想象過的事。會不會,黏得太緊了?

別扭的林部長眼珠一轉,正想趁著電話才響了兩聲時掐斷,結果餘小雙的手居然比他快。

輕快的聲音傳來:“我馬上就回家了!”

他頓了片刻,繼續別扭,“呃,嗯,我沒有催你的意思……”

“嗯?那是怎麽了?有事嗎?”

林逍南憋得肝疼,他其實就是想催,但是怕她覺得他查崗太嚴。他想了想,說:“那部你一直期待的電影今晚正式上映,通知你一聲。”

餘小雙心思不多,完全察覺不出來某人是在轉移話題,迂回挺.進。她瞪起眼,“溫禮打醬油的那部嗎?”

“嗯。”

她很興奮,“幾點呀幾點呀!我要給他的24小時票房計數貢獻微弱的一份力量!”

林逍南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是六點,他不能讓她覺得時間太趕,否則說不定她斟酌後會直接說不去了,也不能太遲,否則他打這通電話意義何在?“七點二十第一檔。”

“行,我們大概六點半就結束了,我們影城見!”

“你離影城會不會太遠?”鳳凰會館離影城打的也要半個小時車程。

餘小雙認真想了想,“不遠啊,十五分鐘吧。”

林逍南預感不妙,皺眉問:“你在哪兒?”

“在小洋人涮羊肉館呀……”說完她一驚,懊惱到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叫你嘴快叫你嘴快!

果然,下一秒林部長陰森森的聲音就殺過來了:

“餘小雙,我們得談談。”

完了完了完了。tt

********

屋裏大家還在大肆討論餘小雙已然結婚的事,餘小雙不在,大家的充滿惡意的態度便更明朗了。

班長卻頗為在意,以他的職業敏感性,他明顯感覺餘小雙有事瞞著,再結合醫院裏小護士對她的那一聲“林夫人”的戲稱,多少讓他狐疑了一把。

林逍南,林夫人,林外長,外長夫人。

怎麽會這麽巧?

關於林逍南的信息,是臺裏的高層以及極其資深的老人才能拿到手的,而且尺度把持得非常嚴,他這種級別根本接觸不到,更別說深居簡出身份更加隱秘的林夫人了。他思前想後,給臺裏的一個朋友發了短信,讓他想方設法弄一**夫人的照片發過來。

朋友很謹慎也很為難,百般詢問班長到底要照片幹嘛。班長自然知道朋友在遲疑什麽,於是立馬保證說看完就刪,絕對不會上傳或者宣揚,也不用於任何商業用途。

隨後,班長忐忑地等了十分鐘,終於收到了回信:已經發你郵箱裏了,看完必須刪,聽好了,必須刪。

這麽嚴重?班長不禁想。

登陸郵箱時,他都感覺得到手心在冒汗。照片一點一點緩沖,直到全景盡顯。霎時間,他覺得喉頭發緊,腦子裏一片空白,整個人猶如被抽幹了一般。

照片是前段時間林老爺子的喪禮上隱蔽拍攝的。林逍南穿了一身黑色的西服,胸前戴著一朵白色的花,雖然看起來漠然憔悴卻依舊玉樹臨風,他正給身旁坐在輪椅上的女人遞紙,表情難掩的關切。

女人也穿著一身黑色,很嬌小地窩在那兒,鼻子和眼睛紅透,非常招人心疼。

這人,不就是餘小雙?!

89

餘小雙掛了林逍南的電話後,簡直心力交瘁,連頭皮都在發麻。一想到林逍南發脾氣的樣子,她就忍不住想逃跑。

要不,今晚先去餘小飛家躲著?

她正作死地考慮著這個決定,一轉身就看見了個涮羊肉館前站了個人,好像是個年紀不大的男孩,這男孩的背影真他妹的熟悉。她不太確定,於是悄悄在原地觀察了一下,沒一會兒,剛剛哭鼻子的小女孩走了出來,遞了幾本筆記給那個男孩,兩人嘰裏呱啦說了什麽,然後女孩眼睛一紅,似乎:又想哭。

驚悚的一幕來了,男孩伸手給女孩擦了擦眼淚,女孩瞬間又笑顏如花。

啊,這粉紅色的美好的戀愛氣息,都飄到她的鼻腔裏了,果然是春天來了啊。

她正感慨,女孩便發現了一直默默窺探他們的外長夫人,然後朝她甜甜一笑,接著,男孩便突然轉過了臉,順著女孩視線的方向看了過來。

那一瞬間,餘小雙感覺她的臉很明顯的僵了一下,身上如同有一群狂野的草泥馬奔騰而過。心底某個聲音叫喚著:餘小飛——你妹喊你來抓早戀——

那溫柔地為女孩擦擷眼淚的男孩,居然是張希來……

張希來則比她冷靜多了,反而主動問了一句:“你在這兒幹什麽?”

餘小雙心裏那個躁狂,他這廝日後是要走邪魅路線嗎?這微挑的眼眉和波瀾不驚的臉色,這樣一來她豈不是要落魄成家裏最沒氣勢的一個了?!不能忍!

女孩比張希來懂事,斥責道:“你怎麽能這樣對她說話?她是……”想到剛剛餘小雙對她的囑咐,她趕緊捂住嘴。

張希來無奈,“她是我小姨。”

女孩:“……”看不出來,張希來居然是子弟!那他在班裏還那麽低調!

餘小雙走到他跟前,摸著下巴嘿嘿笑了兩聲,“你啊你啊,你居然早戀!我要去跟餘小飛告狀!”

女孩臉微微一紅,然後瞪著眼睛在張希來和餘小雙之間晃悠。

張希來不慌不忙,對女孩道:“你先進去,筆記明天回班裏還你。”

女孩如同被吃死了一般呆呆地點了點頭,便一步三回頭地走回了涮羊肉館。目送女孩走了後,張希來對著餘小雙揚眉輕哂笑,洋洋得意,“去告吧,我順便也跟我媽說說,你居然在吃這個,看她不罵聾你兩只耳朵。”

“張希來你……”

“你不說,我也不說,公平交易,嗯?”說完張希來轉身就走,離開前還不忘回頭好心叮囑:“雖然我答應你不跟我媽說,但是你還是少吃這些東西比較好,智商本來就沒多少,再吃就真傻了。”

餘小雙默,一片心如死灰。

她在這個家已經沒地位了吧……沒了吧……了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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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小雙沮喪地回到涮羊肉館,看到自己座位上的一碗小餛飩,莫名有些傷感。好吧,她妥協了,那麽多人都在擔心她的身體,她也不能辜負他們的期望這樣糟踐自己呀,小餛飩也挺好的。咬了一口後,她欲哭無淚,為什麽是韭菜餡的!

她要抗議,怎麽著也得送一碗香菇牛肉的呀,大家吃肉她總不能這麽幹看著吧!結果剛忿忿地擡起頭,便被四下同學們橫掃過來的目光嚇壞了。

這又怎麽了?

班長咳了兩聲,率先走過來,坐在她身邊,“小雙啊,你不能吃火鍋,怎麽不早說?”

同學a:對啊,大家都是互相體諒的人,你早說我們就換地方了,吃點寡淡的東西也好。

同學b:唉,怨我怨我,我當初沒考慮周到才提議選了這裏聚餐。

同學c:不不,怨我,我沒事先把大家的身體情況調查清楚……

眾吧啦吧啦,一下子成了懺悔大會了。

被他們這麽一說,餘小雙倒不好意思重新要一碗餛飩了,只好埋頭繼續吃。她就出去接個電話的功夫,大家的態度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有貓膩。

班長體貼地問:“吃完咱們要不要去酒吧喝一口?”

“啊,不好意思,我去不了了,我以為這是今天的最後一個環節,所以跟家人說好待會兒一起去看電影了。”

班長大手一揮,“那就不去了!”

餘小雙看著他諂媚的表情,覺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你們去就好,不用管我的。”

“那怎麽行?我們就是怕你今天玩得不盡興,你看你這一天都蔫蔫的,同學們這不是關心你麽?”

關心……呃,這個詞說出來,好像有點詭異。餘小雙嘆息,她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麽被洩底的,但看現下這情況,十有八.九是真的洩底了。她寧可他們對她一直愛答不理的,也不想看到他們因為她敏感的身份大獻殷情的尷尬場面。

班長沒留意餘小雙的情緒變化,自顧自說著:“你和家人要去看電影啊?有目標嗎?需不需要推薦?我們臺最近讚助了個電影叫《月色》,劇情非常讚,感興趣的話可以去看一看。”

餘小雙幹巴巴地笑了笑,“嗯,我們就是要去看這個。”

“是嗎?那真是太榮幸了!”班長興致高漲,話匣子一開便開始滔滔不絕,“我們臺裏的主持人溫禮還在那片子裏露了露臉呢,說來也可惜,本來有個大咖想潛他,力舉讓他當男一號的,但是這個溫禮心高氣傲沒答應,人家覺得面子上過不去,就給了他一個小角,沒幾場戲就領盒飯了,嘖嘖,這年頭不付出點什麽誰捧你呢?”他見上回跟餘小雙提起臺裏的八卦時她還挺感興趣,所以以為這一回她也能買賬。

沒想到餘小雙聽後皺了皺眉,冷冷道:“這不是心高氣傲,他不想被潛是因為他有自己做事的原則,有實力的人不會沒機會的。”

“我以前也很看好他,也覺得他會有機會出人頭地,但是自從他被爆出是gay後,哪兒還有什麽機會呢?臺長沒開了他就不錯了。”

餘小雙錯愕地看著他,有些不可置信。他也被洩底了?!她怎麽一點風聲都沒感覺到?發生這種大新聞娛樂報紙或是網站肯定有消息啊。“什麽時候的事?”

“兩三個月前了吧,你還記不記得我上次在醫院給你說的那個事?我陪同去醫院看病的那個同事是我們臺裏的一個攝影師,他有妻有女,卻又去勾搭溫禮,然後擦槍走火收不回來了,被他老婆知道後來臺裏大鬧了一場,溫禮是gay和小三的事就人盡皆知了,我們臺長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壓下來的沒在當時曝光,不過明天你看著吧,保準有新聞報道這事,炒作嘛,都是為了票房服務的。”

她急了,抓住他的衣袖問:“後來呢?他後來怎麽樣了?”

“……後來,臺長怕影響不好,就讓他停薪留職了,據說要停半年,我跟他不熟,剩下的就不清楚了。”

她現在意識有些混亂,心裏也越來越不安。所有異樣的感覺拼湊在一起,如同一只沾滿毒液的手,緩緩破土而出,然後在這一瞬間攥緊了她的每一寸感官。

兩三個月前,是她剛醒來不久的那段日子,從那時候開始,溫禮就仿佛失蹤了一樣,她以為他只是太忙,抑或只是因為邵準的婚禮而消極難過,卻不知他發生了這麽大的事……

她當即手裏的碗筷,起身沖出去。班長被她的反應嚇壞了,以為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突發事件,也跟了出去。一時間場面混亂了,同學們面面相覷,也三三兩兩地往外跑。

餘小雙剛出門就看見林逍南從車裏下來,她所有的擔心和害怕全部襲上心頭,也不顧班長和同學們的圍觀,氣喘籲籲地撲到他跟前。

見到林逍南正身駕臨,同學們傻眼,紛紛躲了回去。

林逍南扶著她,見她發著顫,責備的心情被打得七零八落,只顧著問她:“怎麽了?”

“溫禮,幫我找找溫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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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禮失蹤了三個月零八天後,終於在a市xx大學外的一所老公寓裏被發現,發現時已死亡,且超過了一個星期,現場只留了一份遺囑,內容是什麽,警署沒有對外公開。

死亡原因是酒精中毒加胃大出血,法醫解剖屍體時發現,他的胃腸完全是空的,而且也沒有任何死亡後腸道自行排空的跡象,也就是說,他起碼兩天沒有進食了。

事情一出,便被媒體大肆報道了一番,推特和fb上盡是一片灰色默哀和點蠟。本來因為他插足了別人家庭而對他口誅筆伐的人們也都統統住了嘴。

關於他的求死原因,眾說紛紜,有人說他不堪輿論壓力,有人說他被渣男拋棄後心灰意冷,有人說他得罪了大咖被逼無奈等等等等。但這些熱鬧也只持續了一周不到,娛樂新聞更新換代如此之快,溫禮如同被倒進了大海裏的一杯水,再無痕跡。

世上的事本是如此,地球少了誰都會轉,追根究底,死亡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圍觀的人繼續無關痛癢。好在溫禮死前並不巴望著誰會為他惦念一輩子。

在溫禮逝世的消息曝光後,餘小雙收到了兩封溫禮寄來的明信片,第一封是一個月前,第二封是兩個星期前。

第一封明信片上的內容很簡單,只有寥寥一段話:

小呆,在愛情裏,心果然只能裝一個人,貪婪會遭報應的。唉,老天是要老子把小準子忘得一幹二凈才能找第二春的意思嗎?萬一一輩子都忘不了怎麽辦?老天不公平對不對?失去的是老子,受懲罰的還是老子。

第二封內容更是簡單,只有一句:

既然忘不了他,老子就等吧。

看完後,餘小雙關在屋子裏大哭了整整一天,林逍南抱著她,什麽都不說,只是抱著。

她萬分自責,“為什麽我不多關心他一些?為什麽不早點發現他的異常?為什麽在第三十次打不通他電話後,我還傻呵呵地以為他只是心情不好不想被我騷擾?我這樣的人,怎麽配做他的朋友……”

林逍南無奈。

這種事情,怎麽能怪她?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圈,兩三個月不聯系實在再正常不過,而且她那時候重病在身,自己都自顧不暇,哪能分出心思去操勞別人?

餘小雙低聲喃喃:“邵準為什麽這樣對他,真的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林逍南皺了皺眉,將她抱得更緊。

其實他私下打聽過邵準的消息,出乎他意料的是,邵準仍是正常地出席各種商業活動,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前不見還傳出他妻子許珊珊懷孕七周的消息,總之滿面春風得意,並無異樣。有懷疑他和溫禮關系的狡詐媒體還曾問過他是否知曉溫禮去世的消息,他也僅僅說了跟溫禮不熟,但衷心希望逝者安息這類的體面話。

如果讓餘小雙知道邵準是這樣的狀態,怕是要出亂子。

當然,最後餘小雙還是知道了。百裏廣場大董千金的女兒懷孕的事必然是各大門戶網的當家頭條,他想瞞都瞞不了。但餘小雙表現得出奇的平靜,平靜得讓林逍南都捏了把汗。

出殯那日,餘小雙沒有穿黑色,她一反常態,穿了一身清新而明亮的連衣裙。那是溫禮和邵準鬧別扭那天,給她選的去參加家宴的衣服。

她坐在家裏的大床上,看著窗外,被淚痕潤濕的嘴角邊,淺淺的笑意僵硬而牽強。這漫天紛飛的柳絮,遙看之下如同寒冬裏飄揚的雪,總讓她不自覺想起十一年前初見邵準和溫禮的除夕夜。

兩個花一樣的少年,一個大大咧咧邪肆痞氣,一個文質彬彬溫柔和煦,站在一起,舉手投足間便輕易撩勾出了一幅唯美的畫。

原本她以為他們能攜手,成為她眼裏一輩子的風景,卻忽略了愛情最基礎的本質——荷爾蒙。保質期一過,愛情便如久經風霜的顏料一樣終會褪色,斷裂和破碎。

在《月色》的電影宣傳期間,溫禮染了一身的負面新聞,形象早已一落千丈,為了避免媒體捕風捉影空穴來風,溫禮的喪禮,身為外長夫人的餘小雙被告知不能參加。

多遺憾……

餘小雙正發著呆,手突然被人牽起來。她一轉頭,發現是黑色正裝加身的林逍南。

他說:“來,我們去送送他。”

她低落地搖了搖頭,“不能去,被拍到就不好了。”她不能一直那麽任性,總要為身份特殊的林逍南考慮考慮吧。

“沒事,”他笑,“我們不光明正大地去。”

她不解,不光明正大去怎麽去?偷偷摸摸地麽?

後來,餘小雙才知道,溫禮火化後沒有下葬,按照他遺囑裏的意思,是希望能灑在x大前的印江。

對於一直崇尚綠化環保無汙染的星國而言,在江中灑骨灰是件非常挑戰政府極限的事,所以上頭沒批。溫家人為此僵持了好久,骨灰便一直沒有得到處理,非常淒涼。突然某天上頭態度松了,還默默支了條招,印江不可以,但郊外的綠蘿江他們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於是溫家人捧著骨灰感恩戴德地趕往了綠蘿江邊,一群黑漆漆的人影站在一艘不斷行駛的大船上,一路拋灑。

餘小雙覺得很難過,溫家人不知道溫禮想將骨灰灑在印江的原因,所以才這麽草草了事,完全罔顧了他最後的遺願。思及此,她又忍不住掉眼淚。

林逍南把餘小雙帶上了車,給她系好安全帶,還用衣袖給她抹了抹眼淚,才從包裏拿出一個透明的小瓶子。

“別哭,看這個。”

餘小雙往林逍南的衣袖上擤了擤鼻涕,甕聲甕氣地問:“這是什麽?”

“骨灰。”見她錯愕,他繼續解釋,“我拖人存了一小瓶,我們去印江把它灑了,嗯?”

她眨了眨眼,“不會被抓嗎?”

“只有一點,沒事。”

她撲過去抱住他,“謝謝!”

他不能達成的心願,就讓她來幫他達成。

明明是正要入夏的時節,那一天卻格外地凍人。餘小雙一下車就被江邊的風吹得直發抖,林逍南只好把外套脫下來批到她身上。

江邊的石階上,餘小雙蹲著,小心翼翼地扒開木塞,看著灰白的末從瓶子裏一點一點漏出來,沒進江水裏,風一過,漣漪片片,突然間她就眼花了。

溫禮耀眼不羈的笑容印在朦朧的水裏,畫面美好,卻如一根倒刺,嵌在餘小雙心底,隨著呼吸泛出此起彼伏的疼。

這畫面發生在十一年前,那時的他尚稚嫩,淺淺的梨渦把他秀氣的臉襯得既青澀又淘氣。

在印江邊,他對她說:“普通夫妻死後可以葬在一起,老子和小準子大概有生之年都不可能了吧……老子和他說好了,以後我們死了,就把灰灑在這裏,海底相聚,融為一體。這裏是我們初遇的地方,這樣一來,下輩子還能在這裏重逢。”還得意地在話尾加了一句:“嘿,浪漫吧?羨慕吧?”

餘小雙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江水,指尖剛觸到,便漾開一圈波紋,待水面平靜後,人影化作烏有。

林逍南和餘小雙回家的路上,經過了百裏廣場,廣場的大背投上正播著邵準和許珊珊的新聞。他們共同創建了一個珠寶品牌,今天是正式開張的剪彩儀式,場面很熱鬧。

記者們恭喜邵家喜添貴子,邵準和許珊珊笑著感謝眾人的祝福。

餘小雙突然覺得很疲累,她趴在車窗上。

一家辦喜,一家辦喪,新人笑,舊人亡,怎麽看都淒涼。

林逍南看了她一眼,“困了就睡。”

她點了點頭。

過了片刻,他沈聲問:“邵家得子,這周末要開賀宴,我們不能空手去,得準備彩禮。”

餘小雙皺眉,緩緩睜開眼,聲音有氣無力,“非去不可嗎?”

“你在生邵準的氣。”

“不是生氣。”她扯了扯嘴角,“我是覺得他惡心。”

********

餘小雙知道她應該識大體,為了林逍南應該能忍則忍,但是她真的害怕到時候見到邵準,她會忍不住沖上去扇他耳光,質問他有沒有良心,但凡有點感情的人,怎麽會對一個愛了十一年的人的死不聞不問!?

她真的害怕,她會毀了這一場喜氣洋洋的賀宴,讓林逍南難堪。

林逍南知道她不情願,也不忍心逼她,便決定自己孤軍奮戰去了,有人問起餘小雙怎麽沒一起來,他隨口說著餘小雙最近身體不適,便搪塞過去了。只有邵準拿著酒杯的手明顯頓了一頓,臉上卻依舊神色自若。

林逍南去參加賀宴後,餘小雙和保姆留在了家裏,她心情十分憋悶,想找好朋友陪著說說知心話,拿出手機卻忽然沒了頭緒。

找誰?

餘小飛?她最近忙著跟何宴知辦結婚手續,恐怕正焦頭爛額著。

趙和歡?算了吧==。

她考慮了半天,決定聽從保姆的建議,出去散散心,保姆想陪著她,但是餘小雙沒同意,兩個沒什麽共同話題的人一起出門,為了避免尷尬,還得抓耳撓腮地想聊天的話題,太累了。

餘小雙隨便上了一輛公車,平時她就不認道,公交路線她根本沒記住幾條,所以她也不知道下一站會駛向哪裏。

但是有些事,總是冥冥之中有註定。

她在車上睡了一覺,醒來後發現周圍也沒剩幾個人了,她抹了抹嘴角的口水,在到站的提示音響起後,楞頭楞腦地下了車。

眼前的地方叫唐人街桐灣,對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她來過,陌生是因為她只來過一回。而且巧的是,這唯一一回還是跟溫禮一起來的。

那時候是大四下學期,溫禮想給邵準送個拿得出手的生日禮物,於是辛辛苦苦地邊實習邊打工,攢到了一筆小錢,帶著她開始四處晃蕩找禮物。溫禮還特地在谷歌上搜了一下邵準某雙鞋的價格,結果看完後臉都黑了。他手上拿的這一筆小錢,其實連那雙鞋的零頭都付不起。

他們正沮喪著,便聽到旁邊走過去一對情侶,嘴裏說著關於一家唐人街百年老字號的事,說是那家老店專門為情侶打戒指,價格劃算,但老工匠脾氣古怪,不是所有的生意都接。溫禮一琢磨,便拉著餘小雙來到了這裏。

時隔多年,這一塊早已修起了不少高樓大廈,許多地方都掛著待開發的橫幅,如果不是看見十字路口的那塊寫著繁體字的老路標,她大概是認不出來的。

她莫名想去那家店裏看看,問了好些路人,在巷子裏七拐八彎才找到。

門口依舊放著那塊破舊的匾牌,匾牌上蒼勁有力地寫著:君諾唯此生,白首共黃泉。

餘小雙沒想進去,於是只站在門前看了一會兒,剛要走,店裏的老工匠便拿著把掃帚出來了。他見了餘小雙,渾濁卻鋒銳的眼底忽而有些怔然。

他瞄了瞄她的左手,問:“丫頭,你是不是缺個戒指?”

餘小雙一楞,這才想起她的確缺了個戒指,她摸了摸空蕩蕩的無名指,當初她見到這老工匠就覺得有點毛骨悚然,如今這感覺又升騰起來了,她遲疑地應了一聲嗯。

“要我給你打一對嗎?”

他話剛說完,便有另一對情侶朝他們走過來,很顯然是要來光顧生意的。結果情侶還沒進門,就被老工匠轟走了,嘴裏說著:“你們的戒指我不打,走走走。”然後情侶便罵罵咧咧地走了。

餘小雙瞪眼,奇了怪了,有生意上門他不接,她沒打算打戒指他倒對她殷勤。她轉身要走,便聽見老工匠喊了一聲:“丫頭,我記得你,跟你一起來的那朋友,前不久死了吧?”

她猛地一頓,迅速轉身,“你說什麽?”

老工匠拿著掃帚清牌匾上的灰,慢條斯理道:“我早告訴過他,這戒指打不得,他不聽,命運是違抗不了的。”

餘小雙跑過去,“爺爺,你……”

老工匠沒理她,直接走進了店裏,餘小雙不自覺地便跟了進去。店裏的裝潢跟以前相差無幾,東面依舊掛著一張張在他這兒打過戒指的情侶照,古樸而溫馨。

老工匠背著手,走到餘小雙旁邊,道:“他們都說,我打出來的戒指能保夫妻二人一輩子白首不離,恩愛相持,其實他們完全本末倒置了。”

她問:“什麽意思?”

“也就是說,只有能夠一輩子白首不離,恩愛相持的夫妻,我才給他們打戒指。”老工匠嘆息,“你那位朋友,命格中情線帶煞,這是我多年來不曾遇到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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